文•高麗娟

種生命體現和成就，要認識運動，須認識運動員；要了解運動生命感的質地，去研究他（她）的經驗。研究經驗有許多方法，而「敘說」之所以站在有利的位置，是因為透過運動員的生命故事敘說，聽者、讀者、研究者有了一個參考點去了解運動員的生命經驗，一段一段的運動生命故事在「說」與「聽」的同時，深度的「認識」（knowing）才可能發生，「敘說」建立了一塊可站立的根基，連結探究者與被探究的人。

　　本文基於「敘說探究」（Narrative Inquiry）5的思考，蒐集七位研究生運動員的運動起步經驗，經學生同意將他們的生命敘說轉錄成逐字稿約共一萬三千字，再請學生各自檢核本身故事的文稿6，之後採用Riessman《敘說分析》7中「詩的結構」（analysis of poetic structure）來分析資料，這是將訪談逐字稿轉寫為詩作的一種資料展示方式，這些詩採用的都是七位運動員的詞彙、語氣、用詞，只不過是借用詩的形式來表達運動員的敘說內容，基本上包括反覆、節奏、押韻與停頓等8。以下所呈現的是故事逐字稿轉寫的詩作，著重於敘說者與運動共生的體驗，邀請讀者進入運動經驗的文本9之中。基於研究倫理，文中若有牽涉隱私相關的人名、地名、校名、工作場所等訊息，皆予以省略或使用一般通稱。
　　本文主要目的為以敘說分析的詩意結構呈現運動員運動生涯的「極短篇」，是七位運動員故事的整合寫作，期待閱讀中敘說者進場與退場、不同順序的再進場與再退場，讀者都能聽到他（她）獨特聲音再延續；為此，在書寫的過程中盡量減少我的聲音與意見，除了書寫的主題之外，所有的文字幾乎都是運動員的敘說，我為分段轉折添加的文字，全篇幅合計不到二十字。除前言外，「回首來時路」以「相遇」、「愛上」、「淚與苦」、「喜與得」四節為故事主題，另有結語摘述我的反思。

相遇

就學
教室旁邊
最早的接觸　是在國中ㄧ年級
國中的班級
是在一個大禮堂
旁邊剛好是兩間大羽球教室
那時候
ㄧ到下課時間
拿一個羽球
兩個板子
和同學就打打打
打出興趣來了。

老師選材
從小唸劇校
啊　從五年級就 進去讀
然後住校
主要是練特技

那武術呢　是　算是哦
一個禮拜開個兩三堂課
另外去學的。
那　那時候上武術課
基本上　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跟放牛班一樣　在旁邊混。

那之後　之後我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會發現我
他把我抓去練太極
因為看我長得還蠻斯文的
不適合打那種　很快很猛的拳
那我就　莫名奇妙
就被抓去練太極
其實　我本身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居處
當初因為環境的關係
剛好　生在南投的日月潭
剛好　有一個湖泊可以划
剛好　地利的關係
就近的在那邊練習
當時　其實
那時候划船的環境哪
就是土法煉鋼　自己去摸索
沒有教練去指導你　教導你
所以是
好奇的心　跟
興趣。

家人
外公喜歡
從小到我小三
都是在外公外婆那邊長大
因為外公他很喜歡打羽毛球
所以
我從小就跟去圓山打
就是
跟著老人家的早覺會去打。

姊姊帶頭
應該說有遺傳到運動天分
姊姊是打軟網的
我們家都有運動天分
所以　那時候看我姊姊打軟網嘛
國小　我就物以類聚
那我也要打軟網。

啊　那時候高中的時候
她去當國手
我就跟我妹妹講
以後我跟姊姊一樣年紀的時候
也要當國手
後來　我從小就打軟網這樣子。

電視
國小一年級的時候
看電視 覺得運動員就是很 很帥啊！
然後　我不管怎麼樣
立志當一個運動員。

進國小之後
我就去找我們老師說
這學校有什麼校隊可以參加啊？

體弱
我覺得　我是自己跳入火坑的
因為 我在國小從不運動
也沒有辦法運動
身體一直很不好
看著田徑隊的同學
他們拿獎牌
上台接受頒獎
就覺得蠻羨慕。

國中的時候　特別
轉學到有田徑隊的國中去
體育老師幫我找田徑教練
但被拒絕過好幾次；
自己又私底下去找教練
找蠻多次的
後來他才 就是 就是收我。
之後　沒有跟著隊上練習
只是在旁邊操場
就一直
繞圈圈而已。

升學
我從小就面臨經濟的問題
所以　就要努力唸書
考公立的。

我要找跳板
所以我就志願加入划船隊
然後　其實練練練
練到最後
成績很差嘛
我可能
沒辦法像他們一樣好。

所以
我就工作一年
去做那種　蓋房子這種的
扛鋼筋的
因為
因為我家那個時代太多人在讀書了
所以真的
經濟壓力是一個負擔啦！

我只能挑公立的讀
其他不能讀

再一年之後 又回來練習
可是　之前都沒有比賽成績呀！
還好學校是考術科
不看你以前成績
它　這是一個跳板啦！
我覺得
因為家裡經濟因素不是很好
我只能靠這個
上來大學。

愛上

越打越喜歡
學校要徵召校隊
我先跟爸爸要求說
買一支兩百塊的羽球拍
先適應一下。
跟同學打了之後
越打越喜歡
然後　學校開始爭取校隊的時候
我就去報名
ㄟ 結果還錄取了。

練了半年之後
才真正進到新的球館
真正接觸到　羽球的正規訓練
那進去之後就
看學長怎麼練
練練練練 ㄟ
越練越有興趣。

選擇我最好的
正式踏入校隊是在國小四年級的時候
那時學校有聯課活動
我就選擇　我最好的 羽毛球
那就這樣子
一去　根本就不用學
就已經會基本的。

這樣子就直接進入校隊
小四就打到臺北市的前兩名這樣子
我身材從小就已經是很高佻
到國小畢業就已經一百七了
所以　很順利就一直打到國小畢業。

拿到第一名
第二次比賽
就被我拿到第一名
從那一次以後
我就對自己很有信心哪。

那　之後的比賽成績 都沒有說掉下來過
就到高中畢業
利用這個太極拳的專長 考進北體
就這樣
所以　我一開始對太極拳有興趣是
因為比賽拿冠軍。

很怕沒有運動可以做
小一時
網球教練說
我們要國小三年級才可以加入
然後我就說
嗯　那加入有沒有什麼條件？
他就說
加入的時候
伏地挺身就要做五十個才可以。
然後
我回去就開始練伏地挺身
所以到小三的時候
因為我每天　就做
就　已經做七十、一百下了。

那　到國小三年級的時候
第一天我就直接到網球場
教練說　那你做五十個伏地挺身
然後我就很　很輕鬆的做完。
我就進網球隊
參加到五年級
一個階段性的比賽完之後
那時候在學校的
嗯　經過一些測驗啊
然後　就加入田徑隊
我就是很怕說
沒有運動可以做就對了。

割捨不掉
其實　大一的時候參加
就是每年都有那個國際名校啊
第一年我還是拿最後一名哪
對啊 是直到上一年我們學校才拿第一
剛好十年。

而且　經過十年
我們才拿到第一名這個成績啊
我覺得是得來不易啦！
對啊！要不然之前的成績 都是一直在後面
啊　現在亞洲
我們算是進步最快的啦
對啊！那都是
因為我覺得自己跟
隊上這樣子生活下來
呃　怎麼講
就是對這個項目有一種執著啦
還有割　割捨
割捨不掉的那一種感覺啦！

獎金的引誘
後來
還有參加一項 就是七項
我第一次比七項
那時候我　因為我想說
實在也是為獎金的那個　的引誘下
所以讓我想去
這股　這股衝勁去　比七項好了
因為我們七項獎金是double的
那時候 ㄟ 國內七項的選手沒有很好
我就跟老師說
那我去比七項
他說你可以嗎？
我說我試試看啊！

淚與苦

被學長打
那時候　進去
非常不習慣
國一的時候想要轉學
被爸媽講了一天
然後一直哭啊
因為　那裡的學長會莫名奇妙的就集合
我不是被體罰　就是
被打
被打不是隨便打
是用那個籐條　抽
等抽完 屁股已經整個瘀血
瘀到不能看
老師也會打人
而且打得非常兇。

打球失誤
國二下學期的時候
是在籃球隊
反正　就是很?
因為學校那時候是全國國中冠軍的嘛
然後
我就因為一個比較嚴重的失誤嘛
老師就叫我　不要練了。

然後　我就是很怕
因為我就是得失心很重
我就去跟老師講說
老師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老師火上加油
叫我轉學就對了
然後　叫我爸爸也來
把我說得一無是處啊
然後　我爸爸就說
嗯　你　不然就轉回去原來的學校？

老師說　還有其他的校隊
你要不要參加看看？
那時候　我就是一直哭　一直哭　一直哭
因為　我覺得好像被誤會
讓我爸爸覺得 我好像就是不行
然後　我說　那轉學回去
如果說　要多學一年怎麼辦？
那他說沒關係
你只要盡力就好了
我就很感動。
但是　我覺得我還是要留下來試試看
我就加入擊劍隊。

苦命人
我回來
剛好遇到我高中的教練　很巧
他就說　你要不要練田徑練練看？
我說不要！
田徑那麼辛苦
那時候我對田徑的印象是
都是很苦命的人在練的啦！
讀書的壓力
我爸媽說
你去讀讀看
因為剛好是公立的學校
所以學費比較便宜。

可是　那是有壓力呀！
我國中就不愛讀書啊！
所以去那邊有壓力呀！
我就跟我媽媽說　不要啦！
我媽說 就去讀讀看
讀不下去再說。

當讀書　啊　公立學校嘛！
每天都在考試
每天都要讀英文
我每天哭著回家跟媽媽說
不要讀了！
我不習慣啊！
因為 每天都要考試
考不好又要被罰。

喜與得

不用到田裡工作了
練球的事
後來遇到一個瓶頸
我們家是務農的
有四個小孩
我是男生最大
那時候只要放學啦 ㄧ定要回去幫忙
種蔬菜啦
或是幫忙一些家務事。

那時候我爸爸是同意的
可是媽媽不同意
媽媽說　因為你是大兒子
你要留下來幫忙
因為　那時候小孩子都蠻小
我就跟媽媽講說
我就先去
打完球我趕快到田裡去工作。

剛好到有一年的青少年選手選拔
那是代表國家去參加印尼世界青少年錦標賽
那時候我十五歲
ㄟ 我媽媽說
那你打羽球還可以出國！
從那時候　那次
從此改觀
你不用到田裡工作了　她說
只要你想回來再回來
你就好好跟著學校去。

身體好起來
其實家裡人
不太贊成我去運動就對了
因為怕身體又會有毛病
可是好久了之後
反而身體漸漸比較好起來
然後　就這樣累積了三年的體力。

到國三　反而可以代表國家去日本參加比賽
家裡也從此就比較肯定一點
然後 就一路還蠻順利
就這樣走上來。

爬聖母峰的感覺
很多人就覺得說
你走這條路要幹麻
可是我就覺得　覺得
嗯　有時候比如說什麼前途啊
我是覺得說　是價值觀的問題啦！

可是我們這個　怎麼講
你練到最後也是沒有錢
可是我是覺得說
就好像爬聖母峰一樣
這就是對自己的一個肯定。
然後你　就是你達到的話
對你自己一個成就的 那種感覺
不見得一定是用金錢來衡量。

鐵飯碗
接著在我高三的時候
公司剛好成立第一年的羽球隊
剛好在找年輕球員
我很順利第一批就被選進去
所以　學校是　很 很諒解我
我整天都是跟著公司球隊在訓練。

然後　最後一個抉擇
怎麼會讓我當上職業選手？
就是在高三畢業後
我們一樣有拿到保送權
就是說 只要學校有開的科系
我都可以讀。

在沒有經濟壓力的狀態下
家人比較希望我去讀大學
可是公司這邊可以上班
上班
就等於是鐵飯碗
以前公司是公家的
現在是民營的
進去　你就馬上有
鐵飯碗。

■結 語
　　《周邊幻像》的作者Bateson 說：「人類啊！以隱喻思考，用故事學習。」10 小學一年級的小男孩，第一天上課，仰著頭對老師渴想地問道：「這學校有什麼校隊可以參加啊？」。另一位亟需幫手卻能頓時理解的母親，對滿懷羽球之愛的少年說：「你不用到田裡工作了！」。偌大的操場，獨自繞圈圈的女孩等著能有機會進入田徑正規訓練；在人間，運動世界無處不在，日月潭粼漓水波之間划槳的小舟上，會有未來的西式划船選手；苦惱著一定要讀公立學校的青少年，汗流浹背扛鋼筋，還要去思考日後划船的訓練。怎知優雅的太極動作是由疼痛與眼淚堆積而成；從事運動，有時候家人為引路人，如老人會中的小孫兒、崇拜姊姊時的承諾等，所有運動成績的背後都有生命故事。本文以敘說出發，敘說強調的是理解生命經驗，生命敘說的詩意結構是呈現運動員經驗的一種文本。本文對提供故事的七位研究生運動員致敬，這些說出來的，是一個個可以被說者理解的生命經驗，是非運動員的讀者平日不曾經驗到的「生活情況、感覺、情緒和事件」11 ，是以每一位運動員「個人化的方式來吸引我們並使我們投入其中」12 ，閱讀這些感受與行為，不妨把故事用聲音說出來，體會敘說的音調與節奏。認同這位敘說者的時候，便理解了他或她的世界，這是「認識」（knowing）運動經驗的方式之一，是在運動研究領域長期被忽略的觀點，也是認識運動員最尊重13的方式。(作者為臺北市立體院運動技術研究所所長)

附註：
1.本文資料經學生同意，取自七位運動員的生命故事，他們就讀於臺北市立體育學院運動技術研究所，資料蒐集時間為95學年度第一學期開學；他們是李謀周、李維仁、李承先、楊凱帆、吳婉菱、黃裕隆、徐煒杰和羅郁欣等。
2.「相見歡」是指第一堂課大家要相互認識的一種課程內容設計，以活動取代制式的「自我介紹」。
3.見Clandinin & Connelly 原著《Narrative inquiry：Experience and story in qualitative research》 (p.xxvi)。臺灣已有中文版，由蔡敏玲、余曉雯合譯。
4.取自Pratt的用語：Stories give theory flesh and breath，引自Jones (2005, p. 763)。
5.同3。
6.Merriam(1998)稱之為「參與者檢核」（member check）。
7.C. K. Riessman所著《Narrative Analysis》一書，臺灣已有中文版，由王勇智、鄧明宇合譯。
8.取自Richardson 訪問Louisa May這位未婚媽媽的資料展示方式，見Miles & Huberman 原著《Qualitative data analysis : An expanded sourcebook》，臺灣已有中文版，由張芬芬譯。
9.見劉一民（2005），第七章。
10.《周邊幻像》（Peripheral Visions），見Clandinin & Connelly 原著《Narrative inquiry：Experience and story in qualitative research》 (p.xxvi)。臺灣已有中文版，由蔡敏玲、余曉雯合譯。
11.現象學教育學（phenomenological pedagogy）大師Max Van Manen對故事的看法，載於他的書《探究生活經驗》（Researching lived experience）。臺灣已有中文版，高淑清、連雅慧、林月琴合譯（頁83）。
12.同11。
13.同9。